小弟讀預科時,曾修讀中史,當中有思想史一門。同學們因要應付高考,均以《中國史析論.思想篇》為本,但這本書所說過於簡略,每有似是而非之處。最明顯的,便是所謂儒墨異同及孟荀比較這些章節。書中談到孟荀異同,以為荀子主「性惡」、孟子主「性善」,簡單將之對立起來,使很多學生都以為這是孟荀之間的思想大異處,無疑誤人自誤。故今簡論孟子「性善說」和荀子「性惡說」的內涵,以及荀子對「性善說」的批評,以正視聽。
一.孟子之「性善」說
要了解孟子的性善說,首先要明白孟子所說的「性」的內涵,前人學者多不明此義,以致對錯誤理解孟子的性善說,如司馬光〈疑孟〉:
孟子云:「人無有不善」,此孟子之言失也。丹朱商均,目所見者堯舜,不能移其惡,豈人之性無不善邪?」
又蘇轍〈孟子解〉亦云:
有測隱人之心而已乎?蓋亦有忍人之心矣;有羞惡之心而已乎?蓋亦有無恥之心矣;有辭讓之心而已乎?蓋亦有爭奪之心矣;有是非之心而已乎?蓋亦有蔽惑之心矣。今孟子則別之曰,此四者性也,彼四者非性也,以告於人而欲其信之,難矣。
司馬光、蘇轍皆以人之有惡,以證孟子道人之性善為非,明顯誤解孟子之性善說,此不明性善之「性」所指為何之禍也。二者之非,乃在誤解孟子之「性」為人天生之本能,而不知孟子所說之性,並非人天生所有之本能,其性只是人天生本能之一部份。
今觀《孟子》一書,可知身當孟子之時,言性有一般流行之說法。如〈告子上〉:
公都子曰:「告子曰:『性無善無不善也。』或曰:『性可以為善,可以為不善;是故文武興,則民好善;幽厲興,則民好暴。』或曰:『有性善,有性不善;是故以堯為君而有象,以瞽瞍為父而有舜;以紂為兄之子且以為君,而有微子啟、王子比干。』今曰『性善』,然則彼皆非與?」
按公都子所引之三種言性學說,皆當時流行之「性」說,當中「性」皆指「生」而言。告子云:「生之謂性。」(〈告子上〉)又云:「食色性也。」(同上)並皆以「生」釋「性」,更以人天生之動物性本能,作為「性」之內涵。「生」、「性」在字源上本同,甲骨文、殷周金文皆無「性」字,只有「生」字,就是馬王堆漢墓帛書中,「性」均寫作「生」,由此可見「性」明顯由「生」所孳生,故以「生」釋「性」是字源上之理解。
孟子言性,有時也指人之動物性本能,如〈告子下〉:
孟子曰:「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勞其筋骨,餓其體膚,空乏其身,行拂亂其所為,所以動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。」
「動心忍性」乃指忍人之欲望言,亦即忍人之動物性本能。又孟子言性有時即言生,如〈盡心上〉:「形色,天性也。」此「性」便當作「生」解。但孟子性善說之「性」,實不指「生」或動物性本能而言,〈盡心下〉云:
孟子曰:「口之於味也,目之於色也,耳之於聲也,鼻之於臭也,四肢之於安佚也,性也,有命焉,君子不謂性也。仁之於父子也,義之於君臣也,禮之於賓主也,智之於賢者也,聖人之於天道也,命也,有性焉,君子不謂命也。」
孟子於此明言自己所言之「性」,並非「口之於味也,目之於色也,耳之於聲也,鼻之於臭也,四肢之於安佚也」這些人生而有之本能和欲望。他所言「性善」之「性」乃僅就有生而即有之「惻隱之心」、「羞惡之心」、「辭讓之心」、「是非之心」四者而言(下簡稱四端),其餘人天生之欲,皆不包括在「性善」之「性」內。他於〈離婁下〉言:「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。」而人之「性善」,即於此「幾希」之處具現,亦即所謂四端。
故孟子書中言「性」實有二義,一為當時之流行說法,「性」指「生」或生而即有之動物性本能;其二,則是他指人之不同於禽獸處,亦即僅指四端而言,此並不包括人之本能欲望在內。但孟子書中,二義均稱「性」,故引起解讀之困難,若借用朱熹之學說,則「性善」之「性」乃「天命之性」(天地之性),而本能欲望之「性」,乃是「氣質之性」,兩者之不同,便十分明白。而由於孟子所言之「性善」僅指四端言,而人尚有耳目之欲,故人便有為姦為惡之可能。故此,司馬光以人之有大姦大惡,以疑孟子的「性善」,實不知孟子之說,並非謂人無為惡之可能;而蘇轍則從孟子之四心以外,舉人有忍人之心、無恥之心、爭奪之心、蔽惑之心四者,以駁性善之說為非,此特不明孟子「性善」之「性」的範圍。
但孟子性善說亦有難以解釋清楚的地方,即孟子所謂之「善」,是指人之四端乃實在之善,還是只指四端乃善之萌芽?此一問題似乎連孟子自己也不是說得很清楚。他於〈公孫丑上〉言:
惻隱之心,仁之端也。羞惡之心,義之端也。辭讓之心,禮之端也。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人之有是四端也,猶其有四體也……凡有四端於我者,知皆擴而充之矣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達。苟能充之,足以保四海;苟不充之,不足以事父母。
又〈盡心下〉言:
人皆有所不忍,達之於其所忍,仁也;人皆有所不為,達之於其所為,義也。
孟子將「惻隱之心」、「羞惡之心」、「辭讓之心」、「是非之心」稱為仁義禮智之端,但此僅為「端」,僅為「善」之萌芽,將之擴充方為仁義禮智四德,方為「善」。但在〈告子上〉則言:
惻隱之心,人皆有之;羞惡之心,人皆有之;恭敬之心,人皆有之;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。惻隱之心,仁也;羞惡之心,義也;恭敬之心,禮也;是非之心,智也。仁義禮智,非由外鑠我也,我固有之也,弗思耳矣。
此又稱「惻隱之心」、「羞惡之心」、「恭敬之心」、「是非之心」為仁義禮智四德,為「善」。則性善說是指人有仁義禮智之端,還是指人有仁義禮智之德?孟子於此明顯沒有說清楚。但我們可以推斷,孟子並不是十分強調善端與善之間的分別。在他的角度看來,人既天生有善端(四端),而人之善由此善端擴充而來,故孟子亦稱此四端為善,亦即人性本善,其實準確的說法應為人擴性即善。固然,我們可以非議孟子將善與善端混為一談是不合邏輯的,但是相似的情況亦出現在荀子的性惡說之中(詳下文),故亦不必太過苛刻地評擊他。
二.荀子之性惡說
要了解荀子的性惡說,則亦先要闡明其「性」之所指。
荀子所謂「性」的最基本意義是人性天然,是指人生而有的本能,〈性惡〉言:
凡性者,天之就也,不可學,不可事。不可學,不可事而在天者,謂之性。
又〈正名〉:
不事而自然謂之性。
這是說,性是人先天生就的。它不是後天的人為所能夠代替的,但它又是後天的人為所賴以進行的一種素質和本能,故〈禮論〉云:「性者本始材朴也;偽者,文理隆盛也。無性則偽之無所加,無偽則性不能自美。」
明白了荀子所說之「性」乃人生而有之本能,則要再進一步分析他認為甚麼是人生而有之本能。
《荀子》一書,往往「性情」、「情性」合稱或並舉,多至二十餘例。〈正名〉云:
性之好、惡、喜、怒、哀、樂謂之情。
情者,性之質也。
「性」的表現為「情」,「情」又是「性」的實質內容之一,即「情」屬於「性」,乃「性」之其中一部份。
「欲」也是如此。〈正名〉云:
欲不待而得,所受乎天也。
欲者,情之應也。
欲不可去,性之具也。
〈禮論〉又云:「人生而有欲。」「欲」乃受之於天,即人天生而有的,而它又為「性之具」、「情之應」,即亦為荀子言「性」之其中一部份。
「情」與「欲」構成了荀子人性論之一端,但荀子之人性論尚有另一端,亦即人天生之官能能力,此可稱之「知」、「能」。〈榮辱〉言:
凡人有所一同:飢而欲食,寒而欲煖,勞而欲息,好利而惡害,是人之所生而有也,是無待而然者也,是禹桀之所同也。目辨白黑美惡,耳辨音聲清濁,口辨酸鹹甘苦,鼻辨芬芳腥臊,骨體膚理辨寒暑疾養(癢),是又人之所(本有常字,據王先謙說刪之)生而有也,是無待而然者也,是禹桀之所同也。可以為堯、禹,可以為桀、跖,可以為工匠,可以為農賈,在(本有埶字,據王說刪之)注錯習俗之所積耳,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,是無待而然者也,是禹、桀之所同也。
此段文字雖無「性」字,但此言「生而有」、「無待而然」,正是〈正名〉所言「性者,天之就也」的意思。因而此段可視為荀子「性」內容之規定。在此內容規定有三方面:第一,性包括飢而欲食等官能欲望,此即上文所謂「情」、「欲」之一端;第二,性包括目辨白黑等官能之能力,即上文所謂「知」、「能」之一端;第三乃指性之「可以為堯、禹,可以為桀、跖」之可塑性。〈性惡〉又言:「塗之人也,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,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。」此「知」與「能」即為荀子「性」之另一端。
「性」中有「知」、「能」,乃人能為善之關鍵處。而在各種天生官能之中,荀子特別重視「心」,〈天論〉云:
耳目鼻口形能,各有接而不相能也,夫是之謂天官。心居中虛以治五官,夫是之謂天君。
荀子稱「心」為「天君」,又言「心」治五官,可見他對於「心」的重視。而他重「心」之原因,乃他認為「心」的能力,是人為善的根據。〈解蔽〉云:
人何以知道?曰:心。心何以知?曰:虛壹而靜。
「心」有「知道」之能,故為荀子所重視。
故綜合上述之言,荀子的人性論中,「性」乃包括「情」、「欲」和「知」、「能」兩端。而荀子性惡論的「性」,僅就人性「情」、「欲」之一端而言。〈性惡〉云:
今人之性,生而有好利焉,順是,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;生而有疾惡焉,順是,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;生而有耳目之欲,有好聲色焉,順是,故淫亂生而禮儀文理亡焉。然則從人之性,順人之情,必出於爭奪,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暴。故必將有師法之化,禮義之道,然後出於辭讓,合於文理,而歸於治。用此觀之,然後人之性惡明矣,其善者偽也。
「生而有好利焉」等語,明顯只指人性中「情」、「欲」一端而言,而與「知」、「能」一端無關。故對於人性,「情」、「欲」的一端,荀子賦予了其價值內容,而對於「知」、「能」的一端則沒有。因而荀子性惡論之「性」是指人生而有之「情」、「欲」,是十分明顯的。
明白了性惡之「性」的內涵,則可考慮荀子性惡之「惡」的問題。從上引〈性惡〉一後引文觀之,荀子將「好利」、「疾惡」、「耳目之欲」等作為性惡之「性」的內涵,但荀子所謂之「惡」,似乎並不是直指「好利」、「疾惡」、「耳目之欲」這些生而有的情欲,而是指「順是」而生的「爭奪」、「殘賊」、「淫亂」。既然「惡」是指「爭奪」、「殘賊」、「淫亂」,則「好利」、「疾惡」、「耳目之欲」等最多也是人之惡端(其實應是無善無惡的),則直稱人性本惡原本便已犯上了邏輯的問題,其實準確的說法應為人順性即惡。荀子之將人性有惡端(「好利」、「疾惡」、「耳目之欲」)與人性惡混為一談,實與上文孟子將四端稱為善端而又稱為善相同。而二者之思考模式亦甚相同,孟子認為人有善端,而將之「擴充」即為善,故人性是善的,;而荀子則認為人有「好利」、「疾惡」等欲望,而「順是」而不加改變,即生「爭奪」等惡,故人性是惡的。我們現明白他們這種推論方式,方能明白性善與性惡論的真義。
總括而言,荀子性惡論之「性」,僅指其人性論之一端,亦即「情」與「欲」組成的一端;而他所言之「惡」與孟子性善論的「善」,所用的推論方法,都不是嚴密的邏輯方法,故十分容易引起誤解。其實,荀子的性惡論尚有很多問題可以探討,例如人性惡,聖人的性也是惡的,則善是從何以來呢?但本文礙於篇幅,故從略。
三.荀子批評孟子性善論的分析
上文已指出孟子性善論之「性」乃指人之有四端而言,而荀子性惡論之「性」是指人生而有「情」、「欲」而言,兩者的「性」所包含的內涵是不相同的。他們對人性的理解不同,只是大家的立論點、切入點不同而已,根本不是針鋒相對的言論,也不構成相對比的可能。但荀子似乎不太明白這一點,將自己性惡論之「性」與孟子性善論之「性」,混為一談,故作〈性惡〉而於篇中屢次批評孟子言「性善」。今先引其批評孟子之說,再對之作出分析:
(一)孟子曰:「人之學者,其性善。」曰:是不然。是不及知人之性,而不察乎人之性、偽之分者。
(二)孟子曰:「今人之性善,將皆失喪其性故(據楊倞注,似當作「故惡也」)也。」曰:若是則過矣。今人之性,生而離其朴,離其資,必失而喪之。用此觀之,然則人之性惡明矣。所謂性善者,不離其朴而美之,不離其資而利之也。使夫朴之於美,心意之於善,若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,可以聽之聰不離耳。」
(三)孟子曰:「人之性善。」曰:是不然。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,正理平治也;所謂惡者,偏險悖亂也。是善惡之分也已。今誠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?則有惡用聖王,惡用禮義矣哉……今不然,人之性惡。故古者聖人以人之性惡……故為之立君上之埶以臨之……使天下皆出於治合於善也。
第(一)引孟子言「人之學者,其性善」,此語不見今本《孟子》,亦不似孟子之意。孟子之性善之性,乃人之異於禽獸的「幾希」,是人生而有四心,並非強調「人之學」。就是孟子真有此言,即「其性善」之「性」,與荀子「性、偽之分」之「性」,在內涵上亦不相同,若此,荀子此批評實與上文蘇轍批評孟子,犯上了同樣的毛病。
第(二)引孟子曰:「今人之性善,將皆失喪其性故〔惡〕也。」此亦不見於今本孟子。而孟子亦沒有說,人之為惡,乃因為失去了自己的本性。上文已指出,孟子認為人之為惡,乃由於人天生除了有四心外,尚有耳目鼻口之欲,而欲之不節,德之不修,才是人為惡,非謂人失去四心才為惡。但即使孟子真有此言,荀子之批評亦是沒有說服力的。荀子之意,乃謂凡是性的東西,必不會與人相離。目明耳聰之所以稱為性,是由於「明不離目」、「聰不離耳」。「朴」、「資」乃指人性中目明耳聽心慮等可以為善的能力,而言人生而離其朴,離其資,即謂人之行為常與可以為善之能力分開,故人之善與性,並無不可分離的關係,而善與性並無不可離的關係,即善不是性,而性是惡。但問題是,就算善與性是分離,也不能證明人便是性惡,因人性尚可是無善無惡的;而且,惡又何嘗不可與人之行為相離,若果人之惡與人之行為果若目之與明、耳之與聰之關係,即人根本沒有可能「化性起偽」,人之為善根本無從說起。
第(三)引孟子言:「人之性善。」而荀子的批評明顯也是不足取的。其一,上文已指出孟子認為人除了有四心外,尚有耳目之欲,故聖王禮義便用以節其欲,擴其「四心」,即此已足為聖王出現之條件。其二,荀子明顯犯了倒果為因的毛病,就是今有聖王禮義,亦不足證明此就為人性惡而設的。善惡的本身都是無止境的,人不因其性惡而便不再為惡,則人之性善,亦可繼續求為善,而設聖王禮義以使為善之途,更加便捷。
上述荀子對孟子性善論之批評,是沒有一點站得住腳的。而且荀子似乎對孟子的性善說沒有深刻的認識。這可能是他根本沒有見到《孟子》的原書,又可能他只是借題發揮,僅以孟子言性善的字面意義,以闡釋自己的性惡論,但真正原因是甚麼,則尚有待討論。總之,若以今本《孟子》為據,荀子對孟子性善論的批評可說是全不合理。但現今的中學書本,一見荀子主「性惡」而批評孟子的「性善」,便簡單將二者對立起來而不加深考,反而誤導後人真正的理解孟荀的思想!
(這篇文章是我兩年多前寫的,一直沒有給人看。早幾天聽某博士的講座,談給孟荀性善性惡,但在座的同學,好像不大知道這兩個傳統思想學說的真正內涵,因此獻醜將兩年多前的一篇拙文貼上來了!當中的觀點或許很膚淺,希望各位多多包涵。)